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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
清明的雨刚过,这里 又是死静。
也对,孤坟一座偏山一角,无亲无故的还要收费。
有人却要来 组织生活。再去看看吧。
八年了,只带过一批游人,也就是几个大学生。早些年还陆续的来过几个老头儿,走走停停,都不吭声。有的两手按在拐杖上看着前面,前面却什么也没有。
坟地本来就荒寂,来的人更沉默,偶尔也会弄出点声响,哧-啦 哧-啦的,拖着腿的擦地声。身在此,脑子却恍惚了:
像在太平间里的告别室,进行着最后的告别。
离开前,老头儿们都会站在"铁血 男儿"的门楼下照相。佝偻着身子缩成一坨,或还在努直着腰板,眼珠子却又混沌的黑白不分了。
看着,会从心里摇头......
小路还在湿漉漉的,有些粘脚。路边堆了些青砖卵石,却不见人影。
收工了。阴天、村子又远。一分神脚下一出溜,头顶"呱"的一声怪叫,心头一缩,好大的一团黑影,扑打着翅膀窜向更黑的松林,
水珠落下 冰凉的。
老头中还有一个,不但看坟,还盯着展柜里一坨拳锈铁疙瘩死看,摘了眼镜擦擦再看。据说这老头儿曾是燕京大学的学生,后
来怎么又和吴运铎攒到一起研发起军火了。
胜利了,十级,部里也安排了职务。却:
"傻的不能再傻了,木呆呆的,还要上学,据说有阵子晚上天天写申请,那哪儿行呀,组织也不能允许呀,简直傻得不能再傻了"
后来逼得组织象征性的安排到华北大学工学院任个副院长。也就是北京理工大的前身。主管科研。
因为学院,所以文革中又被斗的一塌糊涂,豺狼虎豹,四个儿子,毕业时竟没有一个学历高过初中的。还不如现在的农民工呢。
在墓地,我讲到师长关征麟亲率部队争夺失地,却被不知是何物的香瓜手雷炸出了肠肚,后由杜聿明代理师长继续指挥。
"关麟征"老头儿的喉管里呼噜出几个字来,却面无表情,一时间还不知这儿音是从哪发出来的,大家互相看着有些尴尬。
趁着老头儿仰着脸盯着老照片里的土炮发呆时,转身打开导游词,立刻对所有人宣布"没错,是关征麟。"
老头儿闷了,以后的话全是老太太在说:"小日本占了东北,就老往街上跑,请愿。说有军队要上长城打鬼子,老头子就去欢送,唱歌,还记得那歌吗?"老太太俯下身子说了几个字,老头儿便真的唱了起来,颤颤巍巍含糊不清旁若无人断断续续的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了,仿佛像条快拉了直的心电图。听得让人仰着脸直看棚顶,心里却尽量想着电影里:青年学生们悲愤激昂的"九.一八"演唱。
歌唱完了,大家忙不赢的拍手说好,掌声零落而有些伤感。
"那阵子春节刚过,还有士兵穿草鞋,南方来的,募捐鞋子,是吧?"老太太问,老头儿却耷拉着脑袋不再吭声了,一直到走。
(二)
到了。墓地
阴冷的山凹、嶙峋的山石,墓地如龛、灰墙如椁,椁上趴伏着密条条的黑脊。牌楼高耸内坐一碑:碑后拱起一座好大的孤坟。
三人多高,基座是两层河卵石砌成的圈,上面堆积着黄土,黄土上面是杂草、灌木,刺向天空,像是陷落中的手、发、眼神,杂
乱、枯黄、惊悚、绝望、却没有一丝声响。
360具尸骨。一层尸骨一层苇席,一层苇席一层尸骨,360条性命叠压在一起,却没有一个名字。
想起了二战后那位英国士兵的母亲,千万里的呼唤,终于在异国他乡、在那波涛般的碑林中找到了写有儿子名字的那块墓碑,
她和儿子说:
对于这个世界,你只是一个士兵。对于母亲,你却是整个世界。
母亲的世界坍塌了,坍塌了的世界却还有母亲的声声呼唤。
而这里的母亲呢?找寻过她们的儿子吗?他们有妻子孩子吗?他们的家人呢?他们、更多的他们却连这样的家都没有了。
碑文依稀:
“嗚呼癸酋之春,古北口戰役,陣亡將士甚夥伴,東、南兩關街巷,尸橫遍地,山谷無處無之oooo肉尸并三四十里浮o者,為數尚巨oooo……”
碑文所记,三三年三月山谷中的一次战役,结果是:
中国军队溃逃了,甩下了五千多具尸骨。长城上飘起了太阳旗。
之后,北平陷落、上海陷落、南京屠城、重庆轰炸......,这是从甲午海战、八国联军就一路败下来的战争。先是沿海继而是几个港口再后来就是皇家的园子。而这一次直指整个版图,四万万孱弱的中国人。大日本帝国统领他们"共荣"。
几段城垛,阻止不了,他们知道吗?
5000多具尸首,只是一个开始。
太阳旗下,他们被道士山民们匆忙掩埋着。之后,狗狼奔跃、苍蝇如夜、碎衣白骨比比皆是。
之后,春草又绿 汉关秦月如旧时
没有名字 了无痕迹--中国士兵。守望在村口恍惚的身影。
这里--真安静。一个人
一个人 真好 可以静静的流泪......
(三)
......
乡村小店
小店不拉晚,天一黑 闩门拉灯。
咯哒 一声,整个村子 一头栽进墓地般,那叫一个黑!呼吸遽停,心砰砰的跳,好象情人要来到。
小店大都是自家的院,夫妻店,忙时小孩子也会冒出来搭把手。临街的一间作门脸,撞脸的是各色的烟酒,走亲戚看病人的奶粉罐头保健品酸梅晶毛巾手纸解放鞋方便面敌敌畏电插座闪光雷二踢脚,墙上挂着草帽蒲扇铁链子,墙角里堆着钉耙锄头扫把乳酸菌蒙牛奶,柜台上是些敞着怀的猪大肠心肝肺肚,硬挺挺的噘嘴鱼、黝汪汪的花生米,咧着嘴笑沾满了盐粒子的开花豆,任由上帝扒拉。花里胡哨的糖果小糕点选美似地站在底下的玻璃柜里,站久了有点耸头搭脑的,但总有小孩子脸对脸的被粘住。
“咦——你说——这死孩子,拖都拖不走啦?”一老太太皱着眉指着死孩子的脑壳壳。买瓶醋一不留神也被粘住了。“嗨,小孩子都一样,我们像他这么大时吃啥呀?啥吃的都没有。”老板娘趴在柜台上望着门外,有一答无一答的搭着话。
那死孩子的爹妈都跑到城里打工去了,拿回来的那点“不厘儿”的钱还都有数。死孩子斜扯着身子仰着脸怯生生的看着大人,不吭声,再拉着老太太的衣角甩来甩去,打死都不吭声。
乡村的娃儿打小就知道,小店里的东西不是自家地里长的。那死孩子打死都不说:爷爷奶奶也不是自家的。
小店东西全,不论你要什么都是一声;有。再嘎杂点儿的也还是一声:有,弯下身子刨寻着,一声吼,进来一个帮着刨,再吼一声一家人出动了屋里院里来回窜,最后总是一声“有了”,举着出来。变了形的包装上,日期模糊的让人狐疑。“没大事”,“要不来点别的?”小店老板转过身,后脑勺对着你却能知道你的目光的滑动“就是贵点,放心吧,没大事。”
“没大事?” 在这里看不见大沿帽,城市保卫战正打的难解难分。
乡下人只能靠吃一堑长一智了,种子化肥要到收割时才知真假,进肚子的只有靠肚子检查了。喝喜酒喝翻过放开肚皮凑份子的父老乡亲七大姑子八大姨们,好歹?立马就知道了。但也有走眼的时候,喝奶粉喝出一堆大头娃。要不是其中一个大头娃的爸爸一根筋似的往城里撞,撞了两年,事情算是搞大了,否则那几年乡下尽产些大头娃。用商家邪唬小白领的话说:万万不能输在了起跑线上。可那些乡村大头娃们一开始就奔相反的方向跑了。
小店成了山民们触摸外部世界的会所,也是商品走入农家的最后的驿站。小店里闪动着都市与乡村互相探询的目光。
小店东西普遍贵,货都是自家从百里外的县城倒腾过来的,县城里的许多东西又是从百公里外的大城市的农贸市场批来的,七倒八运损耗大不说,最可怜了那些瓜菜果子千里迢迢的贩到乡下已是灰头土脸了,遇到的主儿又是些最没购买力的老农,蹲在地下像摸小姐的脸一样摸来摸去,末了,一声叹,支起身子就走了,一路上还念叨着:咋个长的那好呢?
留下一堆皮皱肉蔫的挤在破纸箱里,老板还苦笑着陪着话:慢走啊有空来。进了屋又让“屋里的”数落着,直听得一声吼,“屋里的”又蹿了出来。
还有原想着到山里来农家乐的城里大姐,不过是随口一问便不高兴了,她家旁的菜场里品种多不说,个个都水灵灵的还都比这便宜多了。“世道坏了,山里人也惦记着黑人的钱了。”再想想这两年,人家家家都挣着钱了,就自己家什么也没捞着,家里单位种种苦心事都泛了上来,话说的狠了些嘴角却挑着笑,笑里藏针,刺的小店老板两手直搓泥,嗫嚅着只有自己才听的懂的话。
说完了,城里大姐心开了。剩下了小店老板两眼发直,僵着一脸的苦笑发呆。过了一会儿,该干什么又紧着干什么去了。
贫困的地方 东西贵人不贵。
都市代表着现代文明的辉煌,睥睨着农耕社会的没落,像旭日逼视着星月的萧瑟。
千年的故土泛起了卑微的叹息。于是有人、后来更多的人扛起了铺盖消失在风雨迷茫的路上。
再后来整个世界惊呼了:“中国速度”。就是从那时、那条路上启动的。
后记:忽然,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山村小店忽然流行起开架式售货,据说这也是政府出了钱的。连锁超市统一配送,严防假冒伪劣商品进村坑害老农。
这两年政府发狠,紧着往乡村投钱,找着借口投。一个小村子一投就是几万十几万甚至上百万。
好象以前做错了什么?没人说。有人铸鼎了。
路
那天的清晨有点诡异。不见一声鸡鸣。
雾霭 梦幻般慵揽着山野,一条黑色飘带,寂寞起舞。
这是2004年暮春的一个夜晚,柏油马路 轰叫着进了村——北京东北边上的一个山凹里。
先是些睡不着觉的老太太老头们,后是些磨豆腐做买卖的贩卒们,开门泼水扫院子站在院中歪着脑袋梳头叫床的主妇,爬过门槛的孩子狗狗们,忙呼了一夜的村干部,扎着双翅伸着懒腰搓了一夜麻的男人以及见人就笑恻着耳朵打探消息的临村村妇们,一疙瘩一疙瘩的往那上面涌,村民叫做“油路”的上面。开心的踩踏跺脚,扔着拣着烟,亮开了嗓门发表着各自的高见。
“妈呀,咱也像城里人了,今后拉点老棒杆子回家也高兴呀。”一位村妇大声地笑着。
山村 也曾有过许多个第一。燃亮的第一颗泡子,蹦进山的第一台手扶拖拉机,呲喇着雪花的第一台电视。
惊叹之后,却会浮出些酸涩、沉重和幻觉。
“第一”像只魔手,将“活着”的标准提高。乡村的宁静也总会被这“第一”所打搅。
但这次的“第一”不同了,让所有的人扬眉吐气,喜上眉梢。
欢庆仪式就要开始了,就在这熙熙攘攘的等待中,大事发生了。
先听的半空中一声怪叫,眼见着一辆自行车从天而下,撞进人群,随着更多人的惊叫,一个人,像知了壳壳抱树的样子飞了出去,窝在了墙根下没了声音,一片死静。再听得村长一声大吼,一把扭住了肇事者,下村的一个年轻后生,满脸的惊恐,不停的说:捏闸了,捏闸了。只是不知,一夜间这个大下坡的沙石路何以变成了油路,而那个坡底下的胳膊肘弯里又站满了人,人堆中被撞出去的正是村长的父亲,还差两年就八十了,原想着站在上面喜兴喜兴。
后来的几天就忙呼这事了,欢庆仪式也就拉倒了。
再后来,又有一辆吉普车顺着大下坡的油路冲了下去,在另一个胳膊肘弯儿里,没拐过来,车撞在了迎面的山墙上,人飞了出去,再也没有醒过来。留下了妻子孩子。也撒手了另一项政府工程:闭路电视进村。
幸是山里长大的,老爷子终于有一天戳在了路边,见人就挥手微笑“没大事,没大事”。只是走起路来“腰不大逮劲”。而下村的那个小后生竟七联八绕的终于和老爷子攀上了亲。“能说啥呢?”村长说:“没法儿说,农村这点事儿,哼哼,你也知道,操蛋着呢”?? ?
山村的血 更浓于水。
再后来小山村居然有了几次拥堵,也快像城里人一样了。其中一次还出了点小“意外”,按着乡俗老礼儿一路的解决下去,最后的结果却让人匪夷所思目瞪口呆。主角之一是位北京职业病防治所的医生,特绅士。那遭遇,能让病人在弥留时还笑出声来。
内外有别。路的这头和那头。
如今还窝在更深的山坳里的山民们,更是琢磨不透了,蹲在坡头上瞄着钻来钻去的小轿车,再仰起脸瞅瞅这四周的山:这穷山恶水的能瞅出个啥呢?
“说话还都客气,大爷大妈的叫着,要吃贴饼子老咸菜,走时还带不少说是孝敬爹妈的。好嘛,城里的爹妈就吃这个?”
“ 那感情是,换个口味呗,好吃好喝的,撒尿都是甜的。”
还有那个喝的歪歪倒倒的司机老板,一边走一边回过脸作揖,说下回还来。“还来?”“还来,还要带着全家人来呢,说在这睡觉睡的塌实。”
爬上车车就飞起来了----,吱的一声连狗带人的叫了起来。原来那山狗更醒不过梦来了,居然钻到车轱辘底下躲起阴凉,午休了。
一时间人仰车翻狗死的,山沟里有点阴风惨惨。
好在山村的大喇叭响起来了“社员同志们请注意了,社员同志们请注意了,最近一段时间……”四面八方都在说,嗡嗡的。
一天晚上的新闻联播里,一个农民工在说话“以前在家里,自己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他笑笑为以前的懵懂有点不好意思),现在知道了,要看红绿灯、要走斑马线。”那张脸,沧海桑田般。
他是幸运的,刚刚毕业于城市办的农民工学校:出门在外,鸡有鸡路,鸭有鸭路,各走各的路。
许多农民工则倒在了外出打工的路上或者由着他们开着车,把和他们无冤无仇的人撞没了。
中国,每年有十万多人死于交通事故。这数字已连续五年了。这数字好象也与农民进城,油路进村有关。
有位外国记者写了一篇报道,称中国乡村的路是世界上最危险的路。登在了参考消息上,看的发呆。
他肯定忘记了路边炸弹,那是用仇恨积攒着死亡和更多的伤残。还有南亚几国的偏远路段,恐怖事件已让多国部队驻足不前了。
他也肯定没见过这样的路:
“一天二十四小时,路上始终拥塞着逃难般的狂流,严重超载的卡车和客车,车顶上站满了人,车窗外面还攀着人,尖声鸣着喇叭力图通过,但早已塞的里外三层挪动不得。夹在这些车辆中间的,是驴车、自行车、牛群、蹦蹦车、闲汉、小贩、乞丐和一丝不挂的裸行者,全都灰污满身。窄窄一条路,不知什么年代修的。好象刚刚经历地壳变动,永远是大坑小坑,每走几步就见到一辆四轮朝天的翻车,一路的翻过去,像是开翻车博览会……。到了夜间更是……”
那只是普通的一天,附近也没突发过什么灾难。仅仅几年前,一支探访人类古文明兴衰的车队偶然路过,立马儿被嘬了进去。更可怕的是,再以后的路似乎以这条路为榜样,好坏不到那儿去了。那里曾是佛教文明的发源地,承载过法显和玄奘的蹒跚步履,那时这路途的险峻,也只是荒无人烟的凹凸、瘦骨嶙峋的孤寂。
真应该去看看,顺代问一下,明天的路况?
夜雨的山寨正沉睡在雨夜的墨色中,了无声息,没有光亮、没有狗呋。跌落屋檐的雨珠沁润着山川大地,梦中有泥土的芳香、布谷声声。忽然一孔窗玻泛出荧光,闪跳着几个留守孩子惊喜的目光:子夜, 网路进村了……
哈搂 山里
(一)
山村偎在长城的脚下,远看,像帮儿孙窝在老祖宗的怀里。村头的高坡上是座行宫—清朝皇帝们去承德时困觉的地方,河水星亮,河的东面是个著名的古镇,几年前被一家文化公司统统拿下。
签字了、喝酒了,抱到一块儿呕吐了。噼噼啪啪一阵爆土狼烟之后,飞机一样高的大轿车颠着些红毛绿眼的老外们驶在了乡间的小路上。
在中国皇帝们睡觉的地方睡觉,那儿那儿都是oh、oh的叫声,老外们排着队围着影壁牌匾假装刚出土的石菩萨推不动的磨盘转腰子。后来,像做贼一样,从行宫的大门里向外探头探脑的,终于一个挨着一个排着队,像企鹅似的簇拥在村口坡头不动了,他们伸长了脖子俯视这静谧的山村,假装照相,摄像机、望远镜不时的低下来瞄着农家小院,青纱帐一动立刻又挺起了肚腩,假装看远山的风景,他们警视着四周交头接耳的讨论着什么,
“长城、中国、农民,这些人是怎么活的?吃的饱吗?那些玉米是怎么种到山上的?山顶上的城堡就是这些人的祖先建造的吗?政府只准生一个(这样勤劳的人)?他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上帝吗----?”
山岙里浮动着千年的疑惑,异国的传说又让他们有些紧张:缩成一团集体行动勾头勾脑。偶见一架独轮车下来,还远着呢,他们已齐唰唰的闪到两边,挺直身子,惊视着巨高的、摇摇晃晃的柴垛,惊视着,看不到脸佝着身子推车的老人。很久,才吁出一片惊叹之声。
之后是沉默的徘徊伫立的发呆,远山落日暮鸦回归。
真的 他们很想走进这山庄、这农舍。 ?
“大猫儿!我儿子说了,人家国家有法,不打招呼就进院可以开枪呐。”“好嘛让你说的那咱们这儿还不天天打仗了。”槐树旁盅着一堆蟑螂一样的山民。黝亮黝亮的。
山村升起了许多自豪,有阵子,上了些年纪的村民们,见面时不再抢着问:吃了吗?而是缓缓的转过头仰望着那依然挺拔的烽火台:还是老祖宗留下的这点东西呀----。他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然而骚乱发生了。起因是那次背山:
一个硕胖无比的德国老太太瘫在了敌楼里,扒窗望去,蒙蒙细雨,长城蜿蜒于天际,回家的路 闪亮如丝,恍若进了天堂。德国老太太晕过去了,像颗大花蘑菇被顶到了山下,直到掀上了农用蹦蹦车上,才有了点到家的感觉,感动呀,救命之恩,;老太太捞出两张花票子。
200、是美圆,那是多少钱呀?这让小山村的乡亲们算了好一阵子:耪一年的地也落不下这么多呀。
行宫的大门被挤开了,人群冲向人堆,争抢着那些胖的、老的、一看就不行的老外们,把他们身上的背包行囊水袋甚至蹬山杖都挂到了各自的身上,呜噜呜噜的比画着,好象是说这些东西就是他们的了,他们也是他们的了。老外们被这从门缝里喷出的欢迎场面惊呆了,他们张着嘴看着,继而发出像乌鸦叫声一样的笑声,但很快的他们恐慌了,他们像被泥石流冲散的亲人,眼见着每个人都陷在了泥涡中,被拆卸着、分配着,甚至他们好象看到了中国的武术。
旅行社的导游领队,行宫的经理保安出面了,甚至有人报了公安。因为不光是本村的,更多的是些口外的,巴克什营、虎什哈那边的人都赶过来了,黑压压的,让人想起球场骚乱的前兆,激动的双方。
酋长来了。至今老外们还认定那就是酋长的村书记到了,高出一头的黑脸汉子拧着眉,指了指人群呜噜呜噜的一开口,片刻的凝重紧张,忽然,哗啦的冰裂出一片笑声,刚才还对峙的人群,眼见着融化成一汪春水。拉着手,笑着,摸着对方的胳膊像要上炕的亲人,倏忽间,队伍出发了。
一头雾水呀?老外们怪异的看着身边的这些人,刚才还那样为什么一下就这样了,为什么这多的人要跟着他们一起上山。浩浩荡荡像十送红军那样,扩红啦。最神奇的是那个酋长发布了什么指令,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一齐咧嘴了?他们试探地问着导游,“Beijing opera。”Beijing opera?老外们互相看看一齐摇头了,没一个整明白的:那些唱歌剧的大花脸和眼下这些又黑又瘦的山民有关系吗?刚才是演戏?no no.那一路走的是腾云驾雾迷迷瞪瞪。
“琢磨吧您呐,过两天看看咱中国的变脸吧,不给丫的搞晕了蒜,白了白,您就掏钱吧。”导游是个北京人,脚力软点,“上俩搂子看看就行了,有病吧?”
山民们翻出了老祖宗打猎的规矩:谁先逮着谁得大头,看到的都有一份。
也就是说先抓住包的,就做背山的,旱涝保收一趟下来挣个一百多到两三百元不等。另一类是追山的,在这三十多里的山路中,想法子卖些旅游纪念品,属计件型,没有保底工资。再有就是散仙,盯着那些一看就不行的老外们,那一盯就象中了魔一样,走不到头就瘫了。那身膘没有两三个弄不到山下去。
一出这状况导游就站到城垛子上数落了:说不行就不行吧,好心劝他们吧,他到领队那告你,说伤了自尊。七老八十了还爬哪门子山呀,像咱中国的老爷子,早就窝在家里了,一家子供俸着多滋润。
“还有那胖个儿胖个儿的,也快了,走个平道儿都掰哧掰哧的,盯着点吧。这些老外,从来不考虑半道走不动怎么办,从来不想。趁着这两年咱中国人还多,抬吧,哎,你们几个下山的,给我悠着点啊,整散了架我可不负责,咱可都事先说好了的。别老想着挣钱。”
因为“守土”,人生有些灰溜溜,无论在家在外 总有空手而归的时候。
收入的差距也很大。一是要看国家,给钱最多的竟是些没名的小国。丹麦挪威芬兰,丹麦听着还近点,还有叫冰岛的?啥地方也有人住?。
最重要的是,要会说两句英语,比什么都不会说的哑巴,一趟下来多挣个百八十呢!“谁不愿听家乡话呢,你说是不?”这一重要的发现让那些蛰伏在村落里的民俗接待户们坐立不安了。尽管公安说了不准随便接待老外。
(二)
乡村夜校开张了。大队部里统统换上了大泡子,灯火通明,像威虎山的百鸡宴。老书记乐呵呵地张罗着,紫膛的脸泛着圈儿五彩的佛光,请来的是中心小学的小男老师,一副神闲气定的样子,微笑着看着涌进的人群,歪歪倒倒的小孩、摇着尾巴的狗,几乎又都是女人,小姑娘、掉了牙的老奶奶,更多的是些中青年妇女,皱吧吧的衣服还沾着些青草,刚进门时还在大声吧气的打着招呼,像赶庙会一样心花怒放。
再一回头,老师、课桌、黑板。陡然间,就像信徒跨进了庙堂,菩萨、香案、幔帐。蹑手蹑脚小声央求着挤挪着座位,教室里弥漫着青草、汗渍和书卷气。
孩子们围在老师脚下领个粉笔头满地划着,狗伏在过道打着呼噜。
“哈搂就是你好,表示热情。白白,就是再见。”奇怪的农民英语。不学音标不认字母不记单词,每句话都用汉字注音。Wercom to? my houm.喂儿靠母 吐 买一后母。就是欢迎到我家做客。“ 喂儿靠母亲不?”“靠!”“买一后母,买一后妈进家欢迎不?”“欢迎。”“二奶。”沙哑的一个男人的声音。哧哧的低笑转而哄堂大笑,村妇们相互推搡着,。狗狗们惊立起来,看看主人一狗伸脖群狗乱呋,接着是主人们忙不应的拍打呵斥声,孩子们哭叫着四散着寻找亲人。最后,竟是一声长长的圆滑音,“还是这儿声像英语。”又是大笑。小男老师也笑了,和他的学生们一起享受着乡村的快乐,
几天后山民们背诵着汉字的英语走上了长城古道,他们说:导游说了,老外说我们发音不准可是他们听的懂。就像人家老外说咱中国话一样。
老外还管他们叫:踢吃儿。跟他们学中国话:你好,长城、谢谢、我不需要。最后一句立马使他们包里的东西掉了价。
这事我告诉了老师,美国英语学院口语强化班的老师。老师有些不悦,撇嘴一笑 “就那几句,叫英语吗?”他问他的白领学生们。教室死静的像荒原。学生们个个心事重重面色凝重的集体发着呆。他们大都拿了六级本,又缴很多钱从头学起,只因为发不出声来。
“真是的,就那十几句,干不了仨月傻子都会了。”我的表妹也这样说,“当然了我要是外语好能跟老外聊聊天,一年下来多挣三五万不成问题。”
表妹是从伏牛山里出来的,在雅宝路卖衣服的八年间,已经在北京买了房,买了两个摊位,开着本田雅阁。
她学的是俄语,用的也是那本在坊间流行的巴掌大的小册子,里面依然是用汉字注音的商务俄语。还有日语版、韩语版。夸起她的能干,她一仰脖“嘎“的一声笑到一半,又立刻低下了头,摇着:哪呀,我都算差的了,真是的。表妹有些痛苦- - - “你看我斜对面的那个女的吧,刚来的时候脏兮兮的,什么都不懂,真的,连普通话都听不懂,她说什么你也听不懂,好嘛,整个一个山里的老农民,一天到晚的还拿个破本念外语呢,那里面的中国字都认不得几个,真的,小学三年级都没毕业,我的妈呀,我心说还不赔死她。去年雅宝路这儿卖钻石公寓,人家看她傻骗她说买那个能赚钱,她一下买了三套。好嘛今年翻了一倍多。房虫天天追着她,不卖。现在老外租着,天天从她这? 走货。你说她挣了多少钱吧?”
“你看的出她多大了?到现在我们都搞不清她结婚了没有,有没有孩子。你看她那傻呵呵的样,也不知她家坟头上哪棵草显灵了?”
哈搂 农民英语。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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